作家專欄紙飛機的故事生活

我確信這世界是由故事所組成,故事就是我的生活--我在生活裡找故事,在故事裡找生活。申惠豐,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助理教授、《紙飛機生活誌》總監。

在死亡面前思考真實

發表時間:2018-06-27 點閱:622

門診位於醫院地下三樓,我找不到路,服務台的志工媽媽手指著安全門,要我走樓梯下去,很寂寞的一條路,燈光很暗,回音很大,耳裡聽到的都是自己頗為沉重的腳步聲。走到地下三樓,推開厚重的安全門,出去是一條長長的廊道,左邊是往停車場,右轉往放射腫瘤科。

 

看著科室的招牌,老實說,我沒想過那麼年輕就有機會來這裡掛號。

 

跟樓上開放式的診間不同,這裡明顯刻意設計過,候診室很寬敞,燈光是柔和的鵝黃色,或許是來得早,二十多張椅子只坐我一人,交了健保卡,護士招呼我量身高體重,這一個月,我又胖了兩公斤。

 

等待叫號的時間,我四處走動,讀著牆上最新高科技治療儀器的介紹--銳速刀 (RapidArc),肺癌治療最新科技,採用最新型直線加速器,進行360度全體積弧形放射治療,比固定角度治療更能保護正常組織,2分鐘即可完成治療......。

 

邊看心裡邊想著,會不會以後我就得躺在那上面,讓機器對著我轉一圈,又或者,也許不只一圈。

 

「會不會睡不著覺?」這是醫生開口問我的第一句話。

 

滿頭白髮,莫約六十多歲,說起話來有個香港口音,像我常去的那家燒臘店老闆講話的腔調;聲音很輕柔,細細的,聽起來像是有些害羞,總之很溫柔和藹。

 

「不會」,我說。最近反而睡得比以前早。

 

翻著我帶去的健檢報告,醫生盯著那串紅字:「腫瘤指數異常」,看了我一眼,繼續前翻後翻,試著從報告中的其他指數找出什麼關聯性的線索。


「cyfra 21-1」(細胞角質蛋白片段)指數超標,這個檢查,主要應用於肺癌的診斷與監控,根據醫學文獻紀載,這指數有47%至61%的敏感度,及95%的特異性,簡單說,根據這個數值,我最高有六成得病的可能性,雖然在科學上,這樣的檢測準確度僅有參考價值,但卻足以嚇壞每個數值異常的人,例如我!

 

「胸部X光呢?有沒有異常?」醫生問!

 

報告上打著「無明顯異常」,我指著X光檢測的結果給醫生看。

 

白髮醫生點點頭,用著輕輕細細的聲音,略帶安慰的說:「這樣你可以稍為安心一點,80%的問題,Xray都照得出來,我們再做些檢查,看看其他20%有沒有問題,這些指數都是連動性的,單一結果不代表什麼,我們先驗個血,驗個尿,如果沒問題,你就不必擔心了,下週我們看報告。」

 

謝過醫生,拿了驗血的單子,正要走出門前,醫生像是想到什麼,對我說:「先別想太多,記得要好好睡,減少腫瘤成長的因素!」我轉頭看了醫生,他對我微微笑,老實說,是一個很令人安心的長者,但他的這句提醒,讓我心裡很沉。

 

我很想知道他心裡的盤算和預測究竟是什麼?他是怎麼看待我這個拿著健檢報告來求助他的年輕人?會不會他心裡正想著:可惜了,還這麼年輕,家人小孩該怎麼辦?又或者,他早已看過太多生死,看過太多切片,看過太多腫瘤吞噬病人身體與靈魂的景象、看過太多病人的離世,早就已經習慣了這些場景。會不會他的笑容與溫柔,其實是一種同情,是一種無能為力下僅能給予的恩慈?

 

我轉身離開。

 

突然之間,我什麼答案都不想知道。

 

雖然只是健檢報告上一個打著紅字的指數,但卻讓我有一種即將面對死亡的巨大現實感,有些悵然,有點陌生,像見著了一位從未謀面的網友,有種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尷尬。不是恐懼,也不是不恐懼,「詭異的荒謬」可能是更精準的形容:如果下週白髮和藹的醫生收起笑容對我說聲遺憾,然後呢?就這樣結束了嗎?我的一生!

那有什麼意義呢?我的一生!

 

戴上安全帽,發動機車,我腦袋中突然浮起了一些畫面:女兒會不會站在我凌亂的書房哭泣,那張黑色的大椅子上,曾經坐著他的父親?她才十二歲,可能無法再繼續學跳舞、學英文,沒有人可以讓她無條件的任性。六歲的兒子,知不知道他的父親再也無法陪他打打鬧鬧,幼稚的在下雨天的街道上踏水窪?而我的妻該會如何困頓辛苦的面對未來的日子?無論怎麼想像,都沒有好結局。我發現我留下的東西太少,不足以抵抗死亡帶來的後果。

 

死亡在我原本的想像中,是個無夢之眠,一種永恆的絕對空洞,一切煙消雲散的虛無,但其實不是,死亡對現在的我而言,將是生者汩汩不絕的哀傷。

 

這一刻,我才真的開始害怕,身體不自覺的顫抖起來。

 

在這一切混沌未明若有似無的惶惶時刻裡,我認真地將死亡的可能性,寫入我的生命日程中,然後,一切都變得不一樣。

 

死之將至,放大了日常生活中所有的意識刻度,從年到月,從月到日,從日到時,從時到分,從分到秒,從毫秒到微秒......。

 

然後,我看到了更多生命虛偽的表象,認知到我們留下太少真實的本質--那種儘管知道自己即將消逝,卻也不覺遺憾,真真切切,絕不虛假的一些什麼。

 

我知道人生充滿了試煉,那些一次次努力衝撞與突破,以為成就了自己一些什麼可以拿來跟朋友喝咖啡時說說嘴的事,其實常常過了就沒了,像個美麗的煙火,引爆後僅有飄在空氣中的硝煙,我其實常常想,這些我們以為的試煉,會不會都只是一次次的自我欺騙?到底什麼才會是永恆的真實之所,如果生命如此短暫如此無常,我們到底得推開哪扇門,才不會留有遺憾?

 


在等待複診結果的這些天,只要對著鏡子,我便會問自己:是否成為了自己想要成為的那種人?又或者,活了大半輩子,到頭來卻活成了自己厭惡的那種人?我是否曾做過一件真真實實改變世界的事?我是否不計毀譽代價堅持成就一個完整的自己?

 

越想心越慌,一輩子看似很長,卻可能只是一事無成。


那些汲汲營營,到頭來也只是生活的庸碌,不如一隻生來只為了自由飛翔的蝴蝶。

 


死者之眠已無夢,然生者夢之,或許只有那些可以入生者之夢的,才是在死亡面前最真切的事--你曾在這世界烙下的某些印記,在生者心上刻下的一些痕跡,會隨著地球自轉、隨著心跳的節奏,被想起,被感受的那些事。

 

有嗎?我有做到這些事嗎?


對著鏡中的自己,我無比的哀傷!

 

一週過去,同樣的早晨,同樣的時間,這次我熟門熟路,推開安全門,順著彎彎曲曲回聲很大的樓梯走下,推開厚重的鐵門,右轉,沿著空蕩的長廊,再次踏進放射腫瘤科門診。我拿出健保卡,交給診間的護士,她脫口問:「你要幹嘛?」以為我是某個跑錯診間的糊塗病患,「看報告」我說,她眼中閃過一絲遺憾。

 

不同上次空蕩的診間,這次有個莫約五十多歲的大叔病患,她拿給護士的不是健保卡,而是一本看似重大傷病的小冊子,封面上貼著條碼。大叔頗有病容,很瘦弱,但卻頂了個不符身材的大肚子,他身上的一切,彷若都失了控制,他看了我一眼,不帶任何表情,空空洞洞。

 

我們都有可能遭遇這些總在自己人生想像外的鳥事,那都是些被抽乾希望的現實,一如大叔空洞的眼神。那些意外,其實不算意外,只是一些被我們刻意忽略、遺忘的情境,我們總以為自己可以控制著某些事,但其實,我們只是避而不談那些本有的真實,又或者說,我們習慣在虛幻的假象中存在。

 

因為真實無法編造,但虛假可以。

 

護士領著我再量了一次體重,一週內竟瘦了將近兩公斤。


沒有等太久,護士叫喚了我的名字,推開門,醫生望了我一眼,請我坐下。

 

「腫瘤指數一切正常,別擔心!」醫生笑著說!

 

深深呼了一口氣,放下一顆吊了半個月的心。

 

「只是你的血球面積小,帶氧能力差,爬山要特別注意高山症,你爬山嗎?」醫生問。

 

大肚山算不算?我上班的地方!醫生笑了一下,接著說:「你血球的數量太多,也就是血液比較濃稠,怕會堵塞,有機會去捐血中心放放血!或者到血液科問問怎麼處理會好一點。」

 

謝過醫生,上了樓,原本陰雨的天氣,已經轉晴,陽光灑入醫院大廳,突然有種還陽的感覺。

 

我心裡無比感恩。

 

還好,仍能有夢,還好,仍有機會,去打造一個真實的自己。